【授翻】On the Slopes

这是路德维希·贝什米特二十六年的人生中最糟糕的约会——晚餐吃到一半,他的男友就提出了分手。要是说这一刻他只是感到“措手不及”,那简直是本年度最轻描淡写的笑话。

说实话,路德维希完全没想到,那个活泼开朗、随遇而安还有点社交焦虑的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会先提出分手——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们在公共场合,而且正在共进约会晚餐。但无论如何,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呃...真的很抱歉搞砸了晚餐,路德——路德维希,我们还能做朋友吗?还是……你需要我现在离开?”

费里西安诺坐在对面,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可怜极了。他面前那盘宽意面几乎一口没动。说真的,这本该是这次晚餐不对劲的第一个信号。之前路德维希和这位意大利艺术生一起吃饭时从来都得提心吊胆,生怕男友会被一碗肉酱面或一块鸡肉噎住而英年早逝。

至于另一个信号——路德维希倒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在过去这一整周,他话多的男友异常安静,每天只发来一两条关于可爱小狗/哭泣小猫/盲品葡萄酒/测试adhd窍门/此生必去五大景点的 Instagram 短视频,而往常这个数字是十五到二十条。

路德维希本着做一位体贴周到男友的自觉,理所当然地以为对方只是这一周太累了,于是像所有通情达理的伴侣那样给了费里西安诺私人空间。

结果呢?他等来了周二晚上,费里西安诺在餐桌对面坐立难安地把他甩了。

路德维希几乎耗尽了所有脑力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把目光从那盘被拨弄得乱七八糟的食物上移开,抬头看向男朋友(前男友?)忐忑不安的脸——意大利人的上嘴唇已经开始颤抖了。

哦,该死。

“呃,不,你不用走。” 他急忙说道,下意识伸出手想安抚对方,却又在想起究竟是什么让对方露出那种表情时迅速而尴尬地缩了回来,“我们当然还可以做朋友。如果,呃、我是说,只要你愿意的话。”

他非常清楚邻桌那对情侣正毫不掩饰地偷听着这边的动静——那个女孩脸上的兴奋劲儿都快藏不住了,好像恨不得立刻发条推特把在饭店遇到的狗血戏码昭告天下。

费里西安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不起,路德维希,我真的很喜欢你,真的,只是我们在一起太久了,我觉得也许接触一下其他人会比较好,而且我和哥哥聊过……”

路德维希其实已经听不进去了,倒不是出于怨恨——如果“悲伤五阶段”理论是真的,怨恨大概还没轮到——单纯是因为他的身体出于自我保护机制陷入了休克。费里西安诺要和他分手。费里西安诺,那是他的初恋……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表白的人……结果现在,这一切就要在这家温馨的意大利餐厅里画上句号了——在这个费里西安诺曾经宣称是“全世界最适合跟路德维希约会的地方”。

这一切真的在发生——

“……路德维希?”

金发青年猛地回神,发现费里西安诺脸上的忧虑更重了,他手里的餐巾被绞得像条奄奄一息的蛇,怕是得用大量浆料才能抚平那些褶皱。

“我们,呃,先把饭吃完吧。”路德维希听到自己这么说,对面传来一声细若蚊呐的“好”。

接下来的时间简直是煎熬。路德维希机械地切割着盘子里的猪腰肉,像是在给机器人演示标准进食程序;他的前男友则紧张地抛出一个个毫无营养的话题,然后看着它们尴尬地冷场。终于熬到了结账,费里西安诺坚持AA制,路德维希也没反对。两人起身一前一后走出餐厅。临别时,费里西安诺飞快地抱了他一下,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丢下一句“真的很抱歉,路德维希...”便抬手抹着眼睛,沿着人行道跑远了。

路德维希站在原地,嘴里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

“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费里是不是来那个了没让你碰?”

路德维希回家时,哥哥基尔伯特正大刺刺地瘫在客厅那张樱桃红的沙发上,胳膊搭着椅背,电视里放着《犯罪现场》。路德维希还沉浸在那顿晚餐的余震中,一时没吭声。基尔伯特察觉不对,抬头一看弟弟的脸色,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瞬间变成了皱眉。

“你没事吧?”

“费里西安诺和我分手了。”路德维希面无表情地说道,甚至怀疑脑子还没处理完这句话的信息量。

基尔伯特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什么?”

“他跟我分手了,”路德维希重复道,“就在吃晚饭的时候。在我们最喜欢的那家餐厅……”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在餐厅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又卷土重来。哦天哪——

“他不可能!”基尔伯特愤愤不平地打断了他那不断下滑的思绪,“那个小混蛋还真有这本事?那他藏得还真够好的。不过讲真,也差不多到时候了,但好歹给人留点面子——”

路德维希的雷达瞬间响了:“什么叫‘差不多到时候了’?”他眯起眼睛盯着哥哥,但基尔伯特不仅没觉得心虚,反而耸了耸肩。

“阿西,忠言逆耳嘛,你得承认……你跟那孩子谈了挺久了,难道没觉得有点腻味?初恋什么的通常都长不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路德维希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涨得有多红,但他非常确定自己离抄起一本厚书或者随便什么板砖砸向亲哥的脑袋只有一步之遥。“这不是——”他气得结巴,“很多初恋都能修成正果,这根本就没有关系——”

“行了行了,”基尔伯特挥挥手打断他的辩驳,“听着,这事儿确实糟透了。我也很遗憾,阿西。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费里西安诺本来也不适合你。知道什么能让你好得快点吗?这周末跟我和罗德去采尔马特滑雪,一场治愈玻璃心的男士之旅。”

路德维希脸色一白:“我周末最不想干的事就是去滑雪。”

“没错,我还想默克尔继续当总理呢,想得美。”基尔伯特挥手的动作更夸张了,“这不关你想不想,而是你需要。这周末你必须跟我们去,跟罗德和我一起。放心,费用我全包了。”

免费度假听起来确实有点诱人……路德维希狐疑地看着他:“包火车票?”

他哥一脸高深地点了点头:“包火车票。”

“我在木屋有单间吗?”

“你睡客厅沙发。”

“卧室和客厅之间有门隔着吧?”

“哎呀,拜托阿西,又不是什么你没听过的动静。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懂的。”

路德维希把围巾狠狠甩在哥哥头上。基尔伯特咯咯笑着,已经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安排行程了。路德维希有一种预感,他一定会后悔的。

去采尔马特的火车沿途风景本该是全欧洲数一数二的,但遗憾的是,路德维希此刻正被挤在车窗和老哥之间,周围全是尖叫的青春期少年。他对面坐着个一脸不爽的小孩,他试着礼貌地点头致意,结果收获了一记充满杀气的眼刀。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转向基尔伯特:“那个,罗德里赫怎么没跟我们坐一起?”

基尔伯特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地玩着手机台球:“罗德那样的大少爷当然要坐豪华头等座,毕竟他爹是他公司的CEO。典型的有钱人毛病。”他哼了一声。

“你不也在德国最大的汽车制造公司工作吗?”

银发青年一边搓着屏幕一边吐槽:“我在罗森海姆的奔驰4S店打工,又不是印钞票的。”

目前只靠学生津贴过活的路德维希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决定换个话题:“那你们俩……”他挑起一边眉毛。

“复合了?”基尔伯特替他说完,然后粗鲁地大笑起来,“阿西,我跟你说过一百万次了,我和罗德里赫没在‘谈恋爱’,以前也没谈过。我们只是朋友。那种会做点儿运动的朋友,比如打炮或者口——”

“行了行了!”路德维希五官都皱在一起,推了一把对方的肩膀,无视了基尔伯特吐舌头的下流鬼脸。

罗德里赫在他生命中的存在,甚至早于他出生。基尔伯特还在上小学时,罗德里赫一家从奥地利搬到了罗森海姆。不知为何,基尔伯特一眼就看上了那个瘦高的棕发男孩。这俩人的关系在死对头和老夫老妻之间反复横跳,他们为任何事都能争吵不休的本事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但路德维希知道,基尔伯特其实很在乎罗德里赫,而不知为何,罗德里赫也同样在乎对方。

路德维希记得很多次放学回家,都会看到罗德里赫坐在沙发上和他哥一起看无聊的电视节目。这就导致某天路德维希推开门,撞见了他哥和这位“朋友”正在进行某些截然不同的活动……

路德维希相当确定这给他留下了某种心理阴影。拜此所赐,他有好几年甚至都没敢思考自己的性取向问题。但基尔伯特自始至终都咬定他们只是朋友——甚至有些时候,基尔伯特连“朋友”这词都懒得用。尽管如此,这么多年过去了,路德维希还是把自己人生最大的秘密藏在肚子里,连亲哥都没告诉。

大概是十一年级的时候,路德维希开始意识到身体的变化。那时候学校的事已经够烦了,说实话,考试压力当头,他觉得谈恋爱毫无意义。但他还记得那个秋天,他正在厨房餐桌上写作业时,门开了,罗德里赫带着一身秋日的寒意走了进来。

那是路德维希第一次真正“看”到这个奥地利人。罗德里赫刚从当地音乐学院毕业,夏天在他父亲的钢琴厂帮忙,整个人透着一股成熟的气质。刚过青春期的路德维希觉得自己也挺成熟,但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他感到胃里一阵异样的悸动。

在那之后不久,路德维希就得出了结论:他是弯的。基尔伯特非说是普鲁士血统作祟,但路德维希心里清楚,源头另有其人。

当然,这都是陈年旧事了,他对罗德里赫那种难以启齿的心思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首先这太丢人了,其次还有他哥和罗德里赫那档子……随便叫什么吧。(基尔伯特最近学到了“situationship”这个新词,正乐此不疲地用来形容他和罗德里赫之间这种薛定谔的伴侣的状态。)

还有件值得一提的事,就是路德维希从上大学起就和费里西安诺在一起了。或者说,他们曾经在一起。

费里把他甩了才没几天。像典型的德国人一样,路德维希拼命试图无视这件事。虽然也不能算完全无视——他把通讯录里费里西安诺在自己名字后缀的爱心和天使emoji删掉了。既然要做朋友,留着那些就不合适了。

另一方面,基尔伯特在两天内尝试了不下六次想把他灌得烂醉,好让他把费里西安诺的痕迹从手机和社交媒体上彻底清除。好在期末考试给了路德维希一个借口,让他把所有情绪都深深地埋在心底,他觉得自己处理得还不错。

就在今早,消失了几天的费里西安诺突然发来短信问他好不好,路德维希借着从慕尼黑飞苏黎世的航班开了飞行模式,顺势没回。甚至哪怕现在坐在晃晃悠悠爬上采尔马特山区的列车上,他也没关掉飞行模式,反正山里信号也不好。

大多数精力旺盛的少年终于在倒数几站下了车,车厢里总算清静了。路德维希舒了口气,把腿伸直,转头看向宽阔的窗外。瑞士田园风光缓缓从眼前掠过,路德维希无聊地研究起山谷里那些交通基础设施。

他还有一年硕士就毕业了,到时候就能找个带薪实习,搬出哥哥在科尔伯莫尔那个拥挤的两居室。基尔伯特坏笑着把他塞进了那个带斜顶的小卧室,路德维希做梦都想换个不需要低着头走路的房间。

“罗德问晚饭想吃什么,”基尔伯特拿着手机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他在群里发了,你没看手机?”

“带着呢,”路德维希撒了个小谎,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只是,呃,刚才收起来了。我在看风景。”这倒也不完全是谎话。

基尔伯特眯着眼看了看他,然后宣布:“天哪,你真无聊。随你便吧。晚饭想吃啥?罗德说镇上有家挺高级的餐厅,他可以订座。”

“好啊,没问题……”路德维希点点头,其实没怎么听进去。从慕尼黑飞苏黎世很快,但火车坐得太久了,加上起得早,他整个人昏昏欲睡。这周末要睡沙发虽然不太爽,但他现在只想赶紧睡觉。

基尔伯特哼了一声:“老弟,咱们真走运,这周末罗德就是咱俩的金主爸爸。这破地方简直贵得离谱。”

路德维希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盯着窗外,看着火车一点点爬进阿尔卑斯山深处。

***

火车终于驶入采尔马特站,路德维希帮哥哥从行李架上把装备弄下来,跟着一帮显然是来度周末的滑雪客下了车。他肩膀上背着两人的包,基尔伯特则扛着他们和罗德里赫的滑雪板——这是哥哥身上罕见的骑士精神,罗德里赫似乎也乐得让年长者为他扮演骑士角色。

不过话说回来,就像基尔伯特在火车上说的,罗德里赫几乎包了这周末的所有开销……

“头等座感觉如何啊,殿下?”好不容易找到那个奥地利人后,基尔伯特装模作样地鞠了个躬。

罗德里赫穿着一件和他深邃紫眸同色的高领毛衣,带着几分戏谑扶了扶名牌眼镜:“相信两位的旅途还愉快?”这句话显然是问路德维希的。

但基尔伯特先一步回答:“切,一车子阿尔卑斯山来的瑞士小屁孩,阿西全程跟个土豆袋子似的一声不吭,非说在看什么风景。”他嗤之以鼻,调整了一下肩上的滑雪板,环顾四周逐渐空旷的车站,“所以呢,公主殿下,你有没有安排什么豪华专车来接驾?”

路德维希看到那个棕发男人翻了个白眼,但眼神里带着纵容。基尔伯特这人就爱给朋友家人起各种外号,虽然嘴欠但通常没什么坏心眼。路德维希毫不怀疑,认识快三十年了,罗德里赫早就对这套免疫了。

“你是说你连走到木屋的力气都没有了吗?”罗德里赫调侃道。

基尔伯特直起腰杆:“怎么可能?我这是在为明天滑雪保存体力。我们这种实用主义者,可不像某些连手指头都不肯动一下的小少爷。”

“是你自己坚持要帮我拿滑雪板的。”罗德里赫温和地回击。

基尔伯特嘟囔着什么“证明现代社会骑士精神未死”之类的话,带头往街上走去。路德维希余光瞥见罗德里赫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才转过身来。

“那我们走吧?”罗德里赫说。路德维希猛地一惊,意识到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

“呃,”他有些笨拙地开口,指着对方的银色行李箱,“要我帮你拿行李吗?”

罗德里赫发出了一声介于嘲讽和好笑之间的鼻音:“你们贝什米特家是打算改行当门童吗?说真的,路德维希,别告诉我基尔伯特又给你灌输了什么 ‘我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的鬼话。”

路德维希顿时脸上一热。“呃……”他结结巴巴,罗德里赫给了他一个略带同情的微笑。

“走吧,免得你哥哥爬坡爬累着了。”他说着,跟在基尔伯特身后下了车站台阶。路德维希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跟了上去,祈祷自己的脸赶紧降温。

他知道哥哥和罗德里赫每年至少来采尔马特滑几次雪。据说罗德里赫有个发小在度假村当教练,能给他们弄到折扣票,不过这周末这人好像不在。这大概是好事,因为路德维希总觉得基尔伯特不太待见这位发小。不管怎么说,这两位老手对这座滑雪小镇已经熟门熟路了。

“学业还顺利吗?”他们跟在基尔伯特后几米,罗德里赫礼貌地问道。

“还行……”路德维希斟酌着回答,“这学期的课确实变难了,不过有点挑战也不错。今年夏天我要去罗森海姆一家公司实习,还挺期待的,总算能学以致用了。”

“除此之外……你还好吗?”奥地利人话锋一转,用词很小心,但路德维希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路德维希再次斟酌着该怎么回答。他认识对方一辈子了,倒不是不能跟罗德里赫说这些私事。但对方这么一问,让他越发意识到裤兜里那个还开着飞行模式的手机简直像块烙铁。既然都已经进城了,再不开机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我猜基尔伯特已经告诉你我和费里西安诺分手的事了。”他叹了口气。

“你通常不是个心血来潮在最后一刻加入旅行的人,”罗德里赫一针见血,“这显然是临时起意。”

该死的红晕又爬上了路德维希的脸颊:“呃,是啊……”

“而且,据我所知,是费里西安诺提的分手。”

路德维希被一块不平整的路砖绊了一下,感觉脖子根都红透了:“嗯……”他试图挽回一点颜面。

罗德里赫皱了皱眉:“抱歉,我的说法有点失礼。这其实也不重要。我是想问,分手之后……你状态还好吗?”

兜里的手机烫得路德维希怀疑它下一秒就要爆炸,给他个痛快。

“罗德!”基尔伯特在前面喊道,“那地方叫啥来着?”

“雪绒花!”棕发男人回道。路德维希趁机拼命让自己看起来镇定点。

“谢天谢地,”哥哥抱怨道,“就在这几级台阶上面。老天,你们俩走得跟乌龟似的。”

“我想我们不该让你哥哥久等,”罗德里赫若有所思地说道,但他并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看着基尔伯特把装备扛上石阶。路德维希点点头正要越过他时,奥地利人突然停下脚步,迫使路德维希不得不转身投来疑惑的目光。“路德维希,很高兴你能来,”罗德里赫正色道,“我希望这周末……对你来说能是一次治愈之旅。”

路德维希被对方那副认真的模样惊得眨了眨眼。“嗯,”他只挤出一个字,但罗德里赫已经重新迈开步子,路德维希只好赶紧跟上。

***

第二天一早,虽然只有他们三个人,但这一上午简直是对耐心的极限考验。

基尔伯特当然七点准时起床,誓要在八点前出门,好赶上八点半的第一班缆车。而罗德里赫觉得周末还要早起简直不可理喻,更别提是来度假了,所以到了八点二十五,这位大爷还纹丝不动。

夹在中间的路德维希只能在从山间小屋前往小镇门口缆车站的接驳车上,硬着头皮听他们争了一路。

一下电动接驳车,基尔伯特看着缆车入口的人群就开始哀嚎:“瞧瞧这都多少人了!”

罗德里赫则以一种令人发指的缓慢速度从车后拿装备,付钱给司机时也一点不着急:“老天,你们德国人真是急性子。山又不会跑,基尔伯特,我保证。”

他哥哥恶狠狠地瞪了罗德里赫一眼,嘴里念叨着什么“该死的南方人”。

路德维希真希望自己能多睡会儿,好有精力应付这俩冤家。虽然昨晚他刚沾上临时床铺的枕头就昏睡过去了(天知道那两人关起门来在卧室里干了什么),但醒来时还是腰酸背痛。他们甚至还没上雪道呢。

不过,马特洪峰在他们头顶巍然耸立,清晨的湛蓝天空给了他们惊喜。尽管气温依旧刺骨,但空气清冽,洁白的雪道一路蜿蜒而下。这种景象足以扫除一切阴霾,路德维希现在只想赶紧踩上滑雪板。

罗德里赫给他们租了个储物柜,路德维希一丝不苟地把随身物品分门别类放进去。他犹豫了一瞬。那部仍开着飞行模式、一上午都安静得令人感动的手机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像块铅。带在身上万一丢在雪道上就麻烦了……

带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愧疚,他下定决心,把它塞到了备用袜子下面。还是别冒险了。

趁着那两人在争论是先滑瑞士那边还是意大利那边,路德维希仔细地扣好滑雪靴,让他们的争吵声渐渐融入周围嘈杂的背景音里。周围兴奋的滑雪客都在做着同样的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天的第一趟滑行。

基尔伯特敲了敲他的头盔,挑起一边眉毛:“阿西,跟我们一起还是自己滑?今天先去意大利那边。”看样子这场争论是他赢了。

路德维希点点头:“跟你们一起。”没了手机,还是跟着他们比较保险。

基尔伯特转头对罗德里赫喊道:“现在能走了吗——缆车都快满啦!”

路德维希正检查自己麦黄色雪服上的每根系带和搭扣是否牢固。罗德里赫还没来及回嘴,基尔伯特就赶羊似的把他们轰向检票口的闸机。入口处果然已经排起了长龙,他们好不容易通过了闸机,加入了缆车的等候队伍——人们正三三两两地登上悬在空中的玻璃厢。

“来吧,我们争取赶上这班!”基尔伯特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变短的队伍。

“基尔,我们等下一班吧,前面还有这么多人。”罗德里赫抱怨道。

“离满员还远着呢,我们能上去!”

“我们等等——”

“罗德里赫快上来——”

“基尔!”

路德维希强忍住捂脸的冲动。只有这两人能在早上九点不到的缆车队伍里演这么一出。隔着有色玻璃,基尔伯特一脸恼火地瞪着他们,他的缆车已经离开上客区缓缓上行,留下路德维希和罗德里赫站在站台上。

“真是的,那家伙急什么。”罗德里赫抱怨道,把滑雪板插进下一辆驶近缆车的外槽里。

路德维希只能叹气,旁观了二十六年,他深知这两人谁也不肯先让步。虽然基尔伯特经常没事找事,但罗德里赫也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也许这就是他们在一起的原因,或者……无论他们这算什么形式的“在一起”。

放好滑雪板,他们和后面一群说法语的人一起上了缆车。随着高度攀升,来时的雪地在脚下缩小,路德维希终于放松了一些,透过满是划痕的窗户向外张望。

“你有一阵子没跟我们来滑雪了。”坐在对面的罗德里赫突然说。他还没戴头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那是音乐家的手……修长、纤细,完美得像是为钢琴或小提琴而生,无论什么乐器在他手中都能焕发生命。那是基尔伯特极其迷恋的手,经常会趁其不备亲吻那些指关节,惹得奥地利人脸红。路德维希曾以为哥哥只是为了捉弄对方,但他渐渐明白,基尔伯特是因为懂得这双手意味着什么——它们所创造的艺术,以及赋予拥有者的意义。

“上次还是读研之前。”路德维希点头。

罗德里赫轻轻摇头:“有时候真难相信你还这么年轻。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沉稳太多了,基尔伯特竟然是你的哥哥,真是莫大的讽刺。”

“我也不小了,”路德维希反驳,脸又热了。他挪了挪身子,不知道罗德里赫是不是还把他当小孩看。

“也是。”罗德里赫若有所思,嘴角微微上扬,打量着眼前金发青年。这让路德维希更不自在了,“我和基尔伯特本来打算第一趟挑战黑道的,但如果你想滑红道,我可以陪你。”

"哦,"路德维希眨了眨眼,"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话刚出口,他突然想起锁在柜子里的手机,不禁皱了皱眉。或许跟着哥哥和罗德里赫才是明智的选择,但跳过热身直接上黑道实在不是他的首选,尤其意大利这边的雪道还特别长。他自认滑雪技术不错,但比起这两人还是差了点火候。

罗德里赫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纠结,突然倾身向前,指尖轻轻碰了碰路德维希的膝盖——这触碰带着一股电流瞬间窜过他全身:“我真的不介意。基尔伯特第一趟总是用力过猛,我正好找个借口享受一下滑雪的过程。”

“基尔伯特不会介意吗——”

罗德里赫摇摇头:“没事,我们一起滑的时候也是约个半山腰的集合点。”

“噢……那,好吧……”路德维希妥协了,满脑子都是罗德里赫还放在他腿上的手。

缆车进站减速,罗德里赫收回手开始收拾东西。路德维希的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触电般的酥麻感,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着奥地利人下了车,从缆车侧面的储物格里取出了滑雪板。

行人来来往往的站台上,基尔伯特正倚着滑雪板等他们:“你们俩是合伙想整我,打算这一整个周末都这么磨蹭吗?”看着他们走近,他眯起了眼睛。

罗德里赫无视了他半真半假的指控,径自走过对方身边汇入前往下一段缆车的人群:“路德维希只是出于绅士风度,确保我没被落下。你到底走不走?”

“绅士个头!”基尔伯特回了一句。

路德维希叹了口气,扛起雪板跟上去。他们顺利登上了同一趟缆车,随着海拔攀升,人群稀疏了些。基尔伯特紧挨着罗德里赫坐着,棕发青年似乎对这种缺乏个人空间的距离习以为常。

“基尔伯特,”罗德里赫理了理鲜红色的滑雪服,“我想第一趟陪路德维希滑红道。他不像咱们滑得这么频繁,周末第一趟直接上黑道不太明智。”

他哥哥哼了一声:“你是想找借口不跟我去滑黑道吧?没关系,公主殿下,你可以直说。”他勾起一边的嘴角。

罗德里赫翻了个白眼——没戴眼镜的他看起来更加直率,路德维希能看清他深紫眼眸上长长的睫毛,“你心里清楚谁的技术更好,特别是——”他打断了基尔伯特的反驳,“滑雪这项运动可不只是比谁快。”

基尔伯特居然闭嘴了,耸耸肩表示妥协:“随便吧,反正我想多滑几趟。在老地方Plan Maison吃午饭?”

罗德里赫挽起袖口看了看表:“行,我们一点钟见?”

基尔伯特同意了,剩下的路程里路德维希一直看着窗下连绵的冰川,那两人则在一旁闲聊。下方的雪道宽阔明净,滑雪者看起来就像儿童玩具里的小人。

到了阿尔卑斯山的意大利一侧,他们告别基尔伯特,来到红道起点。虽然才早上十点,雪道上已经布满交错的滑雪痕迹。路德维希在山影里打了个寒战,最后调整了一下护目镜。

“准备好了?”罗德里赫问,护目镜下只露出下半张脸。即便隔着深色的镜片,路德维希也能看到他嘴角那颗标志性的小痣。

路德维希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双杖一撑,加入了向山下滑行的人流。罗德里赫应该跟在他后面。果然片刻之后,他就在余光里捕捉到了那抹奥地利红的身影——年长者以娴熟而从容的S型弧线滑到了他身旁。

路德维希没戴耳机,让自己完全沉浸在雪山的白噪音中,耳边只有雪板切过雪地的清脆声响和偶尔的人声。

这种速度对从小滑雪罗德里赫来说可能像儿戏,但他似乎很享受,动作舒展慵懒,像只在阳光下伸懒腰的猫。

几百米后,他们终于甩开了起点处拥挤的人群,面前是几乎无人涉足的开阔雪道。罗德里赫滑得近了些,他在雪中转弯的动作轻松自如。“还行吗?”他们在路边稍作停歇时,他问道。

路德维希呼出一团团白气,肺部感受到了久违的运动压力,这种活着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不再只是那个整天坐在桌前看图纸的机器。

他摘下头盔捋了捋头发,高海拔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快门声突然响起,他转头发现罗德里赫正放下手机,脸瞬间红了。

“什么——”

“你需要一张新照片发社交媒体,展示没有前男友的生活有多精彩。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干吧?”罗德里赫挑眉。路德维希知道自己的脸红绝对不只是因为刚才的运动。

“我记得基尔伯特说你讨厌现代科技。”

罗德里赫轻笑一声:“基尔伯特编排我的话多了去了。说真的,路德维希,你应该最清楚不能全信你哥的鬼话。”他把手机举给金发青年看,“哪怕是我自己拍的我也得说,你看起来挺帅的。”

路德维希看着屏幕,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句夸奖。照片里的他确实不错——明亮的阳光在头盔上闪耀,背景是蓝得不可思议的天空,正好定格在他把额前碎发向后梳的瞬间。

“噢,呃,谢谢,”他有些不知所措。基尔伯特当然也经常给罗德里赫拍照,但不幸的是他完美继承了兄弟俩共有的某种基因——总是能精准地找到奥地利人最难看的角度还拍糊。费里西安诺花了好几年把路德维希培养成自己合格的Instagram御用摄影师,可惜全白费了。

“回头传给你。”罗德里赫收起手机,“还能滑吗?”

路德维希不知哪来的勇气,重新戴上头盔猛地冲了出去:“追上我再说。”他丢下这句话,看到罗德里赫惊讶的表情,心脏狂跳不止。

这根本算不上比赛,在雪道上,罗德里赫无疑是他们三人中最强的。但路德维希还是想给他点颜色看看,全神贯注地在山坡上穿梭。

罗德里赫那一身红色的身影始终在视野边缘,闲庭信步一般避开其他人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雪道飞驰,路德维希越滑越顺,甚至大胆地在一个小坡上腾空跳了一下。

听到罗德里赫赞叹的声音,他忍不住笑了。

两人又滑了一阵,在一段缆车入口停下。路德维希气喘吁吁,但肺里充满了山间清新的空气,心情是几天来——甚至几年来最好的。罗德里赫停在他身后,脸上也泛着红晕,摘下头盔抓弄着被汗水濡湿的头发。

“看起来你玩得挺开心。”罗德里赫评论道。

路德维希看着他用手指梳理着头发,那副凌乱模样实属罕见。这次旅行让他见识到了很多平时看不到的罗德里赫,他觉得自己简直幸运得不可思议。

“怎么了?”罗德里赫希挑了挑眉,路德维希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对方。

他赶紧清嗓子移开视线:“没、没事。”

“我们坐这趟缆车去Plan Maison,正好能准时见到你哥。”罗德里赫看了看表。路德维希点头同意,心里祈祷自己下这种老式吊椅缆车时别在罗德里赫面前摔个四脚朝天。

排队时周围充斥着各种语言,最多的自然是意大利语。路德维希努力不去在意那些熟悉的语调。

“那个,基尔说你在瑞士的朋友是这里的教练?”随着两人拖着滑雪板在队伍中缓慢前行,他试图找个话题。

“对,他叫瓦修。”罗德里赫点头,“我们两家以前有生意往来,所以父母们常聚在一起。幸亏我和他年纪相仿,那些漫长的晚宴才不那么难熬。他在采尔马特的一家私立滑雪学校工作,但这周他妹妹从匈牙利留学回来,他回家去了。”

“你们从小一起滑雪?”

“嗯,我们两家人都很喜欢滑雪。瓦修后来滑得比我好多了——我常说如果不是他社交能力为零,完全可以去参加奥运会。”

路德维希礼貌地咳嗽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缆车的队伍终于轮到了他们,缆车将他们托离地面时,路德维希松了口气。

“我很惊讶基尔伯特那个大嘴巴没跟你提过瓦修。”随着缆车缓缓爬升,罗德里赫带着几分笑意提起,“众所周知,他和瓦修水火不容。不过这也很明显,两个倔驴凑到一起,每次见面能和平共处的时间都极其有限。”

路德维希当然知道基尔伯特为什么看那个瑞士教练不顺眼。虽然没见过瓦修,但他觉得哥哥的直觉没错。罗德里赫在察觉别人好感这方面总是很迟钝。路德维希倒是求之不得,因为这意味着这个奥地利人应该从未发现路德维希从高中起就对他——曾经对他——有过巨大的迷恋。

“即便如此,他还能给我们这周末的打折票,人挺好的。”路德维希说,虽然他觉得这面子全是给罗德里赫的。

罗德里赫又笑了,“别看瓦修名声那样,他想大方的时候还是很大方的。他妹妹就是他的命,为了她能做任何事,包括在旺季请假离岗。这点跟基尔伯特很像,你哥哥为了你也什么都愿意做。”

路德维希一时语塞,虽然他哥大部分时间都很烦人,但他不得不承认罗德里赫说得对。基尔伯特一直都很保护他,甚至主动在他读研期间让他借住。毕竟,也是哥哥坚持让他来这趟旅行散心的。

缆车开始下降,罗德里赫戴上好护目镜,再次只露出标志性的下半张脸:“离餐厅不远了。”

路德维希点点头,把手杖套回手腕。滑雪板触地,他们顺势滑出,罗德里赫带头滑向右侧通往 Plan Maison 的主缆车站,远远看见基尔伯特那一头标志性的银发像杂草一样竖在风中。

“总算来了,我还以为路德维希把自己埋雪里了呢。”基尔伯特咧嘴笑道。

“事实上,路德维希跟得很紧。”罗德里赫为他辩护,摘下护目镜和头盔。路德维希因为这意外的关注心里一暖,还没来得及回味这份赞美,就看见奥地利人咂了下舌,伸手去帮基尔伯特整理那头乱发。

那动作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让路德维希喉咙发紧,只能移开视线。是啊,这是基尔伯特和罗德里赫的假期,他只是个电灯泡。

“罗德!”基尔伯特像个任性的小孩一样拍开他的手。

“你就不能注意点形象吗,基尔。”罗德里赫嗔怪道。

“行行行。”基尔伯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火药味,“快吃饭去,饿死了。”

餐厅里面热闹非凡,坐满了穿各色滑雪服、说不同语言的游客。基尔伯特举起三根手指,一名匆忙路过的侍者指了张空桌子。他们滑进卡座,罗德里赫坐在两兄弟对面。

等菜单时,罗德里赫问起基尔伯特上午的情况。

“你是说没有你在旁边拖后腿的情况?”基尔伯特坏笑,罗德里赫不出所料地回以白眼,“挺爽的。不过没看见你在旁边,还是有点不习惯。”基尔伯特补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刻意装出的满不在乎劲儿。

路德维希知道哥哥是在怀念滑雪时罗德里赫带来的竞争感。或者说,是他们一起做任何事的感觉。这两人哪怕只是单纯的互怼也能找到某种舒适区。在内心深处,他们都从中获得了一种奇特的慰藉——既截然不同,又如同硬币的两面般浑然一体。

这也是不管有没有名分,他们能相伴这么久的原因之一。路德维希知道自己永远插不进去。

服务员拿来菜单。那本像剪贴簿一样厚的菜单有五种语言,路德维希强迫自己读英文版,刻意忽略那些跳进眼里的意大利语。上次看到“肉酱宽面(pappardelle al ragù)”时,他对面还坐着费里西安诺,完全不知道对方正如坐针毡地酝酿着分手。

路德维希悲哀地想,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吃意面了。

“——阿西你点不点?”基尔伯特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路德维希猛地抬头,发现服务员正不耐烦地等着。

“呃——”路德维希犹豫着,感觉到两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服务员叹了口气想走,路德维希脑子一抽,脱口而出:“我要肉酱宽面。”

说完他的脸就白了。

“我真的很喜欢你,真的,只是我们在一起太久了……”

哦,该死,他想吐。

对面的罗德里赫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路德维希隐约感觉到哥哥在也打量自己,但他选择了无视。基尔伯特点了三杯半升的生啤,皱着眉转向他:“你上午没把脑子摔坏吧?”

“基尔!”罗德里赫斥责道。

“干嘛!他刚才发呆的样子就像那些只会刷手机的阿尔法世代小孩,我清楚我们的家教不至于这样。”基尔伯特语气里带了点威胁。

“大笨蛋……这是在意大利,在一家意大利餐厅。你能不能敏感点?”

“这算哪门子意大利餐厅!这就是个无国界的游客陷阱,这一带所有店都一样。”

眼看这俩人又要吵起来,路德维希赶紧打圆场:“没事,我只是走神了。呃,确实像基尔伯特说的那样,太久没滑雪,有点累……”

罗德里赫看起来并不太信,但侍者端来了酒,他只好作罢。基尔伯特举杯庆祝,剩下的用餐时间过得还算平稳,路德维希味同嚼蜡,硬是把那盘面塞了进去。因为正如哥哥所说,良好的家教不允许浪费。

吃完出餐厅已经两点半,罗德里赫提议:“也许坐缆车上去,然后直接滑回采尔马特最合理。”

基尔伯特拍拍肚子,“我没意见,刚才不该喝第二杯啤酒,应该来杯烈酒才对。”

“路德维希你觉得呢?”罗德里赫转头问。

“挺好的。”其实他腿都快断了,滑回去这个提议简直是天籁。他短暂地想到了那个躺在柜子里的手机到底会积攒多少条未读信息……

回程的上山路和早上差不多。基尔伯特和罗德里赫大部分时间都在斗嘴或者辩论人生哲理,路德维希则满足于盯着窗外,看着下方那片由岩石和冰雪构成的冷峻世界。重新坐下来后,身体终于回想起昨晚睡眠不足的事实,靠在窗户上闭目养神的诱惑越来越大。

就在缆车上眯一会吧……

“瞧瞧咱们的模特先生,这是要去给滑雪装备代言吗,阿西?”哥哥标志性的怪笑声把他吵醒。

路德维希眨着眼回到现实,好不容易才聚焦在面前的老哥身上。基尔伯特正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是那张照片。

“什么?”

“我发群里了。”罗德里赫解释道,“我说过了,你看起来很帅。”

“你想泡我弟弟?”基尔伯特狐疑地看着奥地利人,虽然听不出什么恶意。

罗德里赫好脾气地翻了个白眼。基尔伯特放大缩小看了半天,满意地点头:“确实不错。阿西,正好拿去当交友软件头像,反正你现在是自由身了。除非你有心上人了?”他眨眨眼,一脸“我都懂”的表情。

路德维希脸红透了,哥哥不可能知道他小时候暗恋罗德里赫的事——

“你也太好懂了。”基尔伯特仰头大笑。

缆车进站,路德维希赶紧收拾装备逃离车厢。在去下一个缆车的路上,他拼命想要无视哥哥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但烦人的是,基尔伯特像块牛皮糖一样贴了上来。

"所以是谁让你脸红成这样?"他把胳膊搭在路德维希肩膀上,"学校里的谁?你班上的?还是说——哦,你这坏小子——费里的哥哥洛维诺?那家伙活像座矮火山,不过我倒能理解——"

“没有谁,”路德维希咬牙切齿地打断他,心里祈祷着周围没人听见,“单纯是你那些粗俗的问题换谁都会脸红。”

基尔伯特显然没被打击到。“我才不信,”他回答,“内部消息,有一种脸红是你作为‘一年只有个位数情绪波动的德国人’的正常反应,还有一种脸红是你心里有鬼,刚才那个显然是心里有鬼。”他眨眨眼,然后凑得更近,眼睛狡黠地扫视着,“该不会……是你从高中起就念念不忘的某位奥地利人吧?”

路德维希差点当场石化,羞愤交加:“什——什么?”他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才忍住没有惊恐地回头看罗德里赫有没有听见。

“哈!”哥哥大笑着退开,“阿西,你也太好逗了。你真该看看你现在的表情!”基尔伯特像小时候那样揉乱路德维希的头发,路德维希习惯性地挥手挡开。

“我没有暗恋罗德里赫,基尔,求你别瞎说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但显然失败了。他飞快地往后瞥了一眼,发现罗德里赫在队伍里落后了几个身位,周围嘈杂的意大利语似乎帮了大忙。

基尔伯特耸耸肩:“随你怎么说。你知道就算有我也无所谓,对吧?我早说过我和罗德没谈恋爱,他又不是我私有财产什么的——当然啦,某些时候除外。”他窃笑起来,准是想到了什么下流玩笑。

路德维希选择无视。“我知道,基尔,”他无奈地吐出一口气,“你说过几百遍了。但这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你不敢承认自己对‘火辣罗德’的巨大迷恋,懂的懂的。”他挥挥手。

路德维希感觉脑血管在突突直跳。如果将来他有心脏病,绝对是基尔伯特害的。他决定采取最佳对哥策略(其实早就该这么做了):彻底无视。幸好基尔伯特的注意力跟小狗差不多,一旦发现路德维希不再对他的戳弄给反应,很快就转头玩手机去了。

路德维希无声地松了口气。他爱他哥,但有时真的……

哎。他真想知道像罗德里赫那样的独生子是什么感觉。如果看奥地利人那优渥的生活方式和教养,大概是被宠大的吧。除了滑雪技术堪比奥运选手,这位少爷生活技能基本为零。大学时,路德维希曾经因为罗德里赫一句暗示就放下期末复习跑去给他做了手工饼干,或许那就是所谓的“巨大迷恋”在作祟……

当他们终于下了缆车,重新穿好滑雪板和装备时,空气中已有了明显的寒意。虽然才傍晚,阿尔卑斯山脉瑞士一侧的山影渐浓,气温也随之骤降。

"难怪瑞士人总是一板一眼的,因为整天待在阴影里,冰碴子都进骨头了?"基尔伯特抱怨道。剩下的两人都默契地装作没听见这番冒犯言论。"嘿,等会儿咱们去喝两杯怎么样?我脚趾头都快冻得没知觉了,"基尔伯特换了个提议。

"最后的到人买单。"罗德里克简短地回了一句,沿着雪道冲了出去。

基尔伯特发出一声介于抗议和困惑之间的怪叫,立刻追了上去。留下的路德维希再次重重叹气,跟上两位年长者。当弟弟真的太难了。

他没怎么费心思去争输赢。等到他滑到山脚缆车站时,那两人正站在储物柜旁为了谁赢进行着激烈的争论。多半又是他哥输不起。路德维希懒得细听,他脱下雪靴,从金属储物柜里取出自己的物品。

手机还静静地躺在他早晨放的地方,路德维希拿起来时屏幕亮了——飞行模式下它依然安静如鸡,只有起飞前的那条旧消息。从逻辑上讲,目前唯一需要联系的两个人就在身边。而父母有急事会在紧急群里找基尔伯特,那他干脆继续享受无科技周末好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跟着那两人走出缆车站。基尔伯特走在前面,嘴里嘟囔着既然是他买单,某个“不负责任的奥地利人”最好别点那些死贵的酒。

Après-ski 果然人满为患。基尔伯特和罗德里赫穿梭在滑雪者的人群中,熟门熟路地在角落找了个空桌。

手里捧着热腾腾的斯特罗酒(Stroh),路德维希终于放松下来。酒吧里放着吵闹的俗气音乐,周围游客和滑雪老手们的嗓门更大,氛围却很舒适。

“所以……路德维希,重回雪场的第一天感觉如何?”罗德里赫坐在他对面礼貌问道。这位奥地利人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捧着热巧克力酒饮,顶上的奶油堆得有杯子那么高。

“还没骨折,我觉得算不错。”基尔伯特插嘴,被正在喝酒的罗德里赫用手肘捅了一下。

“别对你弟弟那么无礼。”他教训道,然后挑起一边眉毛期待地看着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在椅子上挪了挪:“噢,挺好的。再次感谢你之前陪我。”

罗德里赫还戴着隐形眼镜,路德维希再次被那张面容的坦率与精心雕琢所震撼。奥地利人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似乎经过精密计算和修饰,恰如其分地展露着他想让人看见的部分,不多不少。这是继承自上流社会的教养,还是他与生俱来的大师级情绪控制,以此得到他想要的?

“真的,别客气,”对方挥了挥手,“看到你玩得开心我也很高兴。跟你哥哥一样,只要你下定决心做什么,总是能做得很好。”

面对夸奖,路德维希感觉脸颊更烫了。

“罗——迪——”哥哥在旁边哀嚎,“夸夸我嘛!别光夸他!我亲爱的弟弟可没我酷……”

罗德里赫轻笑一声。路德维希喝着酒,眼神游移。房间里有很多俊男美女,毕竟滑雪这种运动总是吸引着特定阶层和类型的人。路德维希至少听到了五种不同的语言,除了德语外,最显著的当然是意大利语。

他的脑海里短暂地闪过费里西安诺那温暖的褐红色的头发。那个意大利人跟他一起滑过几次雪,只要能集中注意力,其实滑得意外地好。但大多数时候路德维希都在提心吊胆,生怕那个精力过剩的艺术生撞树上、撞人身上,或者干脆把自己绊倒摔断骨头。回想起来,那几次旅行路德维希自己根本没怎么滑……

罗德里赫头上也有一撮像那个意大利人一样的呆毛,不过是在头顶而不是侧面。路德维希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像费里西安诺那样对此很敏感,不喜欢被碰。罗德里赫知道自己有呆毛吗?如果伸手去摸一下会有什么反应?

天哪,路德维希看着空杯子。看来这酒劲儿挺大。

仿佛在和他的心声唱反调,侍者正好端来新一轮满满的朗姆茶。空杯被迅速撤走时,基尔伯特兴奋地搓着双手。路德维希瞪着面前这杯冒着热气的琥珀色液体。

“我没点这个,”他抗议道。

“我点的,”哥哥欢快地说,“因为你看上去很想再喝一杯,就像你很想把那个什么塞进那什么一样。”

“哎呀,基尔伯特!”罗德里赫皱皱鼻子。路德维希目瞪口呆,怀疑自己听错了。

“本来就是!”

“别那么粗俗,你在让他难堪。”他转向路德维希,目光相接,金发青年根本无法移开视线。“路德维希,我为你哥哥的行为道歉。这么大年纪了,他应该懂点分寸。”

“嗯,”路德维希只能发出这个音节,怀疑涌上脸颊的血液会不会让喉咙肿胀致死。

基尔伯特摆摆手:“我从他出生前就开始让他难堪了,又不差这一回。他不习惯那是他的问题。”

“我,呃,我不——”

“你想说什么,路德维希?”罗德里赫鼓励道,从基尔伯特的表情来看,他大概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基尔伯特一脚。

“我不想把任何东西塞进哪里。”

话一出口,他想死。

“噢。”罗德里赫眨眨眼,“好吧,就算你想也完全没问题——”

“拉倒吧,阿西,”基尔伯特狂笑打断,“咱们都知道你跟费里大概有一年没那啥了。该单飞了,展翅高飞吧少年。去探索一下你那些陈年暗恋对象呗。”他意有所指地瞟向右边的奥地利人。

“基尔伯特——!”

路德维希宁愿当场去世都比受这中世纪酷刑强。罗德里赫似乎没听懂暗示,只是淡定地把肉桂棒从杯子里拿出来。而基尔伯特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金发青年窘迫的反应让这位年长者颇为受用。

虽然极不理智,但路德维希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口干掉那杯朗姆茶,推开椅子冲出酒吧,嘴里念叨着需要透透气。

跟哥哥来这趟旅行,真是每一分钟都更像个错误。

剩下的夜晚意外地没那么难熬,路德维希怀疑这纯粹是因为在他躲在酒吧外面、试图等冷风吹散脸上那混杂着酒精(绝不是因为羞耻)的红晕时,罗德里赫狠狠训了基尔伯特一顿。

晚饭期间,路德维希几乎没怎么说话,任由哥哥和罗德里赫在那儿辩论、八卦、斗嘴。哪怕认识快三十年了,这两人似乎总有聊不完的话题,路德维希忍不住感到一丝羡慕。

费里西安诺也是这样的人。那个活泼的意大利人有能力(也愿意)跟任何人聊任何事。显然,路德维希就是那个缺乏这种能力的人。即便到了现在,一想到当初男朋友在对面滔滔不绝,而自己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样子,他的胃还是会难受地绞在一起,他当时看起来一定像个彻头彻尾的木头。

为了忍受这种当电灯泡的感觉,他刻意让自己维持着滑雪后那点微醺的状态。再说一次,(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基尔伯特和罗德里赫不是情侣(不管他们自己怎么定义),但无论这两个男人是不是在谈恋爱,路德维希依然觉得自己被那种只属于他俩的亲密气场排斥在外。那种相处时的轻松与惬意,甚至连吵架都透着默契。就好像他们的灵魂早已纠缠在一起,相识的时间远超他们实际的年龄。

所以是的,夹在他俩中间,路德维希觉得自己亮得刺眼。

餐桌上只剩下甜点的碎屑,路德维希闷闷不乐地抿着面前那杯昂贵的餐后酒。(正如基尔伯特在火车上粗俗地指出的那样,罗德里赫确实是他们这周末的金主爸爸,所以他也就不客气了。)那两位年长者在甜点时间一直在聊工作,他也没什么兴趣插嘴。

服务员推荐的这款意大利苦味酒(amaro)在舌尖上泛着苦涩。路德维希不得不承认,当服务员倒酒时描述的那些什么特殊的果香或花香,他那未经训练的味蕾压根尝不出来。

这就是费里西安诺甩了他的原因吗?因为他就是这么……该死的无趣?

“嘿……怎么了这是?”基尔伯特隔着木桌凑过来,眯起眼睛。

路德维希眨眨眼,发现罗德里赫不在桌上,大概是去洗手间或者结账了。对面哥哥探究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突然,基尔伯特皱起鼻子,嫌弃地盯着那杯苦味酒。

“老天,这什么鬼东西?服务员推荐的?”

路德维希靠回椅背叹了口气,听着基尔伯特嘟囔着“故弄玄虚的意大利人”。片刻后,罗德里赫回到了桌边,挑了挑眉。

“都还好吗?我们走?”

基尔伯特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走吧,我想明天早起,不像今天某些人。”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罗德里赫一眼。

路德维希盯着面前的酒杯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一饮而尽。苦涩的酒精滑过喉咙,让他没忍住皱起了脸。就算是花罗德里赫的钱,也不该浪费。他跟在哥哥和罗德里赫身后走出餐厅,一出门就被山里的冷空气冻得打了个哆嗦。今晚采尔马特的夜色极美,头顶的每一颗星星似乎都触手可及。

罗德里赫穿着他冬天常穿的那件深紫色大衣,围着一条红色围巾。奥地利人呼出的气息在寒夜中凝成白雾,他挺翘的鼻尖正对着星空。

“今晚……呃,天气挺好的。”路德维希说道,随即就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把。“无趣”这个词再次在脑海中闪过。余光里,他看到哥哥走到一边抽烟去了,留他们在原地等接驳车。

大概纯粹是出于好心,罗德里赫点头附和:“是啊,离开城市看到这样的景色真不错。我能理解为什么瓦修更喜欢待在这里了。”

路德维希被酒精浸泡的大脑拼命搜刮着话题:“那个,你有没有想过也住在这儿?”

罗德里赫微微歪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尽管路德维希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无聊的问题了。“不,”他最终回答,“"我对罗森海姆的生活相当满意。我家移居德国时我才七岁;我对奥地利的记忆只剩下一些怀旧的碎片,以前也只是偶尔去山里玩。我的心现在属于罗森海姆。”

“属于基尔伯特。”路德维希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他立刻窘迫地别过脸,黑暗中都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

身旁的罗德里赫顿了一拍,随即笑出声来,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惊讶。“属于基尔伯特?”他重复了一遍,路德维希几乎能想象出他那细长的眉毛惊讶地上挑的样子。“是啊,也许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承认道,“但你知道我和你哥哥并不是那种……正式意义上的‘在一起’,对吧?基尔伯特和我会一直存在于彼此的生活中,但我们并没有像某种老式的包办婚姻那样许配给对方。”

他又轻笑了一声,路德维希努力不让自己觉得自己像个世界上最大的、最无聊的呆瓜。“我——我知道,”他局促地动了动,“我只是,呃——”

“你很可爱,路德维希。”罗德里赫说,路德维希能从声音里听出对方已经完全转向了他,“这周末能花这么多时间和你在一起真的很愉快。虽然我知道你学业繁忙,但我希望你意识到,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感到拘束。”

“嗯……”路德维希刚挤出一个音节,电动接驳车的车灯刚好照亮了通往酒店餐厅的鹅卵石路,灯光让他眯起眼睛。基尔伯特踩灭烟头,从餐厅后面走了出来。

“总算来了。”基尔伯特哼了一声,搓着手取暖。

自从刚才开始对话以来,这是路德维希第一次看清罗德里赫的脸。有一瞬间,他被奥地利人表情中那种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神色给震住了。他迅速转开视线,钻进了车里。在回木屋的路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谢哥哥那种能轻松填满所有沉默话痨属性。

***

路德维希回到了罗森海姆。

但他并没有站在科尔伯莫尔那栋他和基尔伯特的公寓楼前,而是望着那栋他从小长大的老房子。那是一栋二战后完全重建的建筑,但外立面保留了旧式风格。

他把手伸进口袋(这裤子从高中起就没穿过了),摸到了那把熟悉的方形铜钥匙。走进中庭,阳光斑驳地洒在几乎每个窗台的花箱上,他仿佛闻到了春天甜美清新的空气。鲁德尔太太家那只坏脾气的老公猫正躲在花盆后面,兴致勃勃地盯着春日的飞鸟。

他穿过庭院来到另一侧的楼梯间,拾级而上,前往三楼的家。楼道里每一处污渍、每一块剥落的石膏都无比熟悉。灰尘堆积在楼梯转角,路德维希懒洋洋地意识到,这周轮到他们家打扫公共区域了。

终于,他来到了那扇褪色的砖红色房门前,挑出钥匙圈上的另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听到锁芯转动时沉闷的声响。推开门,令他惊讶的是,罗德里赫正站在厨房餐桌前。棕发青年转过身,脸上同样写满了惊讶。

“罗德里赫?”路德维希问。

“我……路德维希,”奥地利人眨了眨眼,举起手里那把(非法的)备用钥匙——那是基尔伯特多年前给他的,“抱歉,我以为基尔伯特快回来了,就自己开门进来了,这太失礼了。”

“没关系,”路德维希缓缓说道,胃里那种只要一见到奥地利人就会出现的奇怪悸动又来了。“呃,我不知道基尔伯特什么时候回来,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给他打电话?”

“不必了,”对方摆摆手,回头看了看餐桌,“我可以在这儿坐着等吗?”

“当然。”路德维希点点头,正要经过他走进厨房,胃里的感觉突然加剧。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他转过身。“罗德里赫。”他听到自己说。

奥地利人已经坐下了,此时正抬头看着他,眉毛微挑,深紫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近乎湛蓝:“怎么了,路德维希?”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对方舌尖吐出,路德维希短暂地闭了闭眼。罗德里赫知道他对自己的影响吗?他知道路德维希盼着他只念出这个名字盼了多久吗?“我有话要告诉你。”

罗德里赫用眼神邀请他靠近。

“有一阵子了,我……我觉得——”

“路德维希?”罗德里赫轻声引导。

“我觉得我……”

他离罗德里赫太近了,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或者那是他自己的体温,他的脸颊无疑已经红透了,就像每次靠近这个人时一样。眼镜后方,罗德里赫的睫毛浓密深邃,皮肤像雪花石膏般光滑洁白,双唇微张,静静地注视着金发青年。路德维希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倾身向前,把嘴唇印了上去,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看对方脸上可能出现的拒绝。

但出于某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原因,罗德里赫回应了这个吻。奥地利人的手捧住了他的脸侧,修长的钢琴家的手指插入他的发丝。路德维希在吻中发出了一声释重负的闷哼,一只手撑在餐桌上,另一只手犹豫着悬在罗德里赫的后颈处。

终于分开时,罗德里赫眼镜歪在一边,半眯着眼看着他。“我等这个吻等了好多年。”他说。路德维希试图不去盯着那个男人被吻得红肿的嘴唇,还有那急促起伏的胸膛。

“我——我完全不知道,”路德维希语塞。罗德里赫抬起另一只手,彻底捧住路德维希的脸,眼神真挚。

“没关系。”他低语道,随后再次拉下金发青年,开始了一个比刚才更加急切的吻。

路德维希将奥地利人纤瘦的身躯困在木桌之间,感觉到欲望在升腾。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切,甚至更多,因为抛开所有的担忧和恐惧,罗德里赫竟然也想要他。突然,奥地利人的手抵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路德维希困惑地停下来,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或者太过分了。

“什——”他刚开口,罗德里赫却继续推着他,然后站起身来,眼里的欲望丝毫未减。

“去你房间。”他说。路德维希觉得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他退后一步,罗德里赫牵起他的手,任由他领着穿过厨房走向卧室。路德维希的房间离父母的最近,但走到走廊时,他犹豫了。一股莫名的力量控制了他,他突然把奥地利人推进了基尔伯特的房间。棕发青年发出一声惊讶的轻呼,路德维希反手关上门,把对方逼退到床边。

基尔伯特的房间和他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这简直毫无道理——因为路德维希十年级时哥哥就搬出去了,父母很快就把空出来的卧室改成了书房。但他没空细想,因为他的手已经在摸索着解罗德里赫的皮带了,而奥地利人正热情地回吻着他。

裤子一松开,路德维希就伸手隔着内裤握住了对方,罗德里赫在他手中喘息、颤抖的反应让他着迷。这就是哥哥对奥地利人拥有的那种掌控力吗?仅仅是用手触碰就能让他崩溃?如果奖赏如此慷慨,难怪基尔伯特会像着了魔般流连在他身边。

罗德里赫也努力集中精神解开了路德维希的裤子,当硬挺的欲望终于挣脱束缚时,金发青年发出了一声呻吟。罗德里赫的手指握住他赤裸的欲望,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套弄着。路德维希颤抖着呻吟,手指抓紧了床单,拼命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尽管他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想要沉沦。他短暂地打断对方的抚慰,脱掉两人的衬衫,罗德里赫也会意地褪去了裤子和底衫。

“基尔伯特在抽屉里放了润滑剂。”罗德里赫把眼镜扔到一边说道。路德维希甚至没想问为什么罗德里赫会知道这个,他伸手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润滑剂和安全套。

罗德里赫靠在枕头上,看着路德维希戴上安全套。路德维希努力不被那饥渴的视线影响,祈祷着手别抖,然后爬上床跪在罗德里赫修长的双腿之间。奥地利人顺从地张开腿,任由路德维希抬起他的一条腿,笨拙地倒出润滑液做准备。在路德维希的手指探入他体内时,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金发青年,深紫眼眸里翻涌着滚烫的情欲。

当路德维希带着青涩的尴尬问他准备好没时,罗德里赫点点头,倾身给了他一个炽热的吻。路德维希闭上眼,发出一声轻哼。奥地利人的嘴唇正如他梦中那样饱满而索求无度,他不得不依依不舍地退开,专注于调整姿势。

挺进的那一刻,罗德里赫的头猛地仰倒在枕头上,发出无声的喊叫,一只手紧紧抓住路德维希结实的大臂。路德维希强迫自己动作慢下来。“你还好吗?”他艰难地喘息着问,每个音节都绷着克制的颤意。

“动一动……求你了。”罗德里赫呻吟着,抓着他手臂的手收得更紧了。

路德维希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忍得住。他开始动作,感觉头脑一阵晕眩,身体在律动中仿佛抽离,看着自己在床上,在罗德里赫上方,在罗德里赫体内。奥地利人的双腿紧紧缠住他的后背,随着他持续又不知疲倦的冲撞,诱人的声音不断从年长者唇边溢出。

罗德里赫的另一只手抓向他的肩膀,一次格外用力的冲撞让奥地利人修剪整齐的指甲在他背上划出欢愉的痕迹。但路德维希几乎感觉不到痛,他的感官完全被那种进入对方体内的感觉占据了——就像他梦想多年的那样。罗德里赫在他掌中化作一滩春水,化作只为他歌唱的夜莺,因为只有他懂得如何引出那甜美的旋律。

“路德维希……我不行了。”罗德里赫突然说,紫色眼睛绝望地望着他。被路德维希碾磨过的唇瓣泛着红肿水光,往下看去,那渗着泪珠的挺立随着每一次顶弄而颤抖,渴望着释放。

“我想让你高潮。”路德维希说着,调整腰的角度希望能帮上忙。罗德里赫倒吸一口气,这鼓励了路德维希,他伸手探入两人之间抚弄对方的性器。罗德里赫在他的触碰下颤栗,腰肢无力地抬起。“我渴望这一刻已经太久了……”他低语道,不确定是说给对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全身像着了火,热度在体内盘旋,理智在崩溃的边缘。

“我也是。”罗德里赫耳语道。随后他头向后仰,在窒息般的喘息中到达了高潮,他的身体紧紧包裹着路德维希的性器,那种感觉让路德维希眼冒金星。“路德维希——!”

***

路德维希猛地惊醒,一时被度假木屋沙发上的毯子缠得发慌。睡裤的前裆传来异样触感。当他终于被拉回现实,低头一看,脸瞬间白了。

哦,该死。

“我去,阿西,你看起来糟透了。昨晚那个服务员给你的意大利刷锅水让你失眠了?”

路德维希睡眼惺忪地从餐桌抬头,他正试图把夸克奶酪舀到一片带籽面包上,尽管并不成功。经历了那个——咳咳——那个梦之后,他根本没法再睡着。他在厨房水槽里尽可能安静地洗了内裤,然后在满是汗水的毯子里尴尬地躺了一整晚。

他差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想把手机服务重新打开了。因为躺了一小时还毫无睡意之后,他开始绝望了。但每次一动这个念头,费里西安诺那条问他好不好的短信就会浮现出来,逼得他强忍把手机扔过房间的冲动。所以是的,他现在脸色肯定糟透了。

“不,我——”他刚开口,罗德里赫也从卧室出来了。路德维希脑子里所有的词汇和想法瞬间枯萎,死在了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

他迅速转过头,向各路神明祈祷自己的脸没红得那么明显。他也在心里默默祈求下半身的某些部位这次能放过他,早晨见到奥地利人简直触发了某种巴甫洛夫式的条件反射。要是让罗德里赫——或者老天保佑千万别是基尔伯特——看见了,他就完了。

“起这么早,”罗德里赫走向冰箱评论道,“没睡好吗?”

好吧,睡不睡其实不是重点。“呃。”他刚挤出一个字,他那永远按套路出牌的的哥哥就插话了。

“贝什米特家的人都是早起的鸟儿,不像某些奥地利娘炮。”他咧嘴一笑,重重拍了下路德维希的肩膀,震得路德维希手里的黑麦吐司直接掉了下去——涂了奶酪那面朝下。

罗德里赫对这种调侃早已免疫:“路德维希,基尔伯特和我今天打算去滑几条黑钻雪道(高级道)。你要一起来吗?”

路德维希不确定自己现在能不能正常直视奥地利人。跟罗德里赫和基尔伯特一起滑一整天?简直就像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我昨天锻炼过头,还有点酸痛。”他撒了个谎,不在乎哥哥会不会无情地嘲笑他。此刻,只要能让他远离那个过于激烈、过于真实的梦境主角,干什么都行。

基尔伯特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累了?”他嘲弄道,“哎哟,拜托,阿西,我还以为你能多撑会儿呢。看来这身肌肉只是摆设嘛?”他说着伸手捏了捏路德维希的肱二头肌。

路德维希的思绪瞬间被拉回梦里——罗德里赫的手缠在他手臂上的感觉。嘴里的唾液像枯井一样干涸,他发出了一声窒息般的抽气声。

“别逗他了,基尔。我们每个月都滑雪,路德维希想要点休息时间也很公平——”

“我想我今天还是自己随便滑滑吧,”路德维希飞快地说,甩开哥哥的手,“我,呃,不想太累,也不想拖你们后腿。”

基尔伯特哼了一声:“唯一拖我后腿的是罗德——”他刚开口就被棕发青年的一记眼刀给噎了回去。“好吧,随你便。”他耸耸肩,“记得把手机音量调大点,结束的时候我们好打电话约汇合地点。”

费里西安诺那条未读短信像阴云一样飘过脑海。

“当然。”他知道自己在睁眼说瞎话。他打算直接守在滑雪缆车基地,等他们下午回来时再碰面。反正这样也没差,不是吗?

哥哥和罗德里赫在小厨房里忙着煮咖啡、做早饭,没再多说什么。路德维希努力对付着自己先前胡乱拼凑的简餐。目前为止,他成功避免了和罗德里赫的任何眼神接触,心里盘算着能不能余生都保持这个状态——比起直面那份羞耻,这似乎是个更明智的选择。

等大家都吃饱喝足,补充了咖啡因后,哥哥和罗德里赫又回到卧室换上了雪地服。路德维希也去换衣服,想着至少礼貌性地一起出门。从木屋窗户看出去,天色有点阴沉,路德维希漫不经心地想晚点会不会下雪。

当他们再次出现时,奥地利人又没戴眼镜。梦里罗德里赫没戴眼镜躺在他身下的画面不请自来,路德维希立刻把指甲掐进手心,在脑子里背诵结构工程原理,试图驱散腹股沟那股充满希冀的燥热。

“哈!咱们这样站着,正好代表德国的黑红金(Schwarz Rot Gelb),对吧?”基尔伯特露齿一笑,一手揽过两人肩膀。路德维希的手意外碰到了罗德里赫的,他像触电一样缩回来,脸红成了番茄。另一边,罗德里赫嗤之以鼻,推开了那个白金发色的脑袋。

“我的衣服是奥地利红,谢谢。”他哼了一声,拂去夹克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基尔伯特反驳回来:“在德国住了快三十年还坚持自己是奥地利人?行吧,我看也只有奥地利人才这么假正经——”

路德维希闭上眼,把年长者的斗嘴关在脑外。再睁眼时,不知怎么他们已经到了镇南边的缆车站。基尔伯特和罗德里赫还在争论滑哪条线,路德维希则在系鞋带。终于,他们似乎达成了一致,哥哥转过身敲了敲他的头盔。

“嘿,别忘了开铃声,不然晚点找不到你,”他说,“我和罗德大概两三点结束。”

路德维希不耐烦地挥开哥哥的手:“你们两三点结束,我知道了。我都二十六岁了,基尔,别总把我当小孩哄。”他嘟囔道。

他哥哥带着几分戏谑撇撇嘴:“恰恰相反,老弟,我永远都得把你当小孩哄。”他顿了顿,“总之我们要上去了,除非你想让我们等你。你确定一个人滑没问题?”

“我不需要保姆!”路德维希喊了一句,基尔伯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收到。”他耸耸肩,“那咱们晚点见。”

基尔伯特招呼罗德里赫跟上。他们离开时,路德维希听到奥地利人低声问哥哥他是不是没事。路德维希控制着自己的脸不要像每次看那个棕发身影时那样烧得通红。直到那两人消失不见,他才终于松了口气,放松下来。

当他拖着脚步穿过闸机坐上第一段吊厢缆车时,雪花开始飘落。天空像被一块巨大的深灰色毯子罩住了,大团大团的雪花落下来,粘在所有物体表面,像电影布景被喷了泡沫一样,跟昨天的晴朗干燥截然不同。

缆车快到第一站时,路德维希看了眼手机时间。刚过九点。只要他一点左右结束,就能在山下的缆车站附近一边闲逛一边等哥哥和罗德里赫归来,根本不需要手机信号。他决定坐到下一站,随着缆车缓缓爬升,山景逐渐被云雾吞没。

看着周围的世界逐渐褪为灰白色,反倒让人心静。在这里,他远离了费里西安诺的麻烦,远离了学业和找工作的压力,也不用思考对罗德里赫的感情。也许这就是瓦修以滑雪为生的原因——在这片苍茫之中,你只需专注眼前的风雪,不必理会尘世的纷扰。

他在下一站下了车,去看了看度假村地图。几条黑钻雪道标得很清楚,他立刻寻找离它们尽可能远的雪道。虽然从统计学上讲,在雪道上偶遇那两人的概率极低,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仔细研究过山上的雪道图后,终于选定了一条路线,挪向起点。缆车票上附带了路线图,所以没必要用手机拍照。再说了,过一个无科技周末没什么不好的,现在那些专家们不都在提倡这个吗?

当路德维希冲下雪坡,滑雪板轻盈地切开新落的雪层时,所有的烦恼都随风消散了。

***

虽然路德维希选了比较平缓的路线,但当他在半山腰停下休息时,已经出了一身汗。风暴比早上猛烈多了,雪道上的滑雪者也开始变少。虽然二十分钟前经过的缆车还在运行,没有关闭的迹象,但风明显凛冽了起来,路德维希感觉脸上像《闪灵》里的杰克·尼科尔森一样糊满了细碎的雪沫。

环顾四周,雪道上空无一人。他发誓刚才还有一群玩单板的跟他保持同步,现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风吹得他不得不眯起眼对抗刺骨的寒意。一停下来,身上的汗水就在皮肤表面凝成了冰冷的薄膜,他剧烈地打了个寒战,伸手去掏夹克胸袋里的手机。

已经过了一点。路德维希低骂一声,赶紧把手机塞回去。他又掏出那张折叠地图,颤抖着手试图在风中把它展开。他记得不久前经过了一个中间站,所以他应该在附近——

一阵狂风袭来,地图猛地从他手中挣脱。路德维希惊呼一声,随即被迫转身躲避咆哮着砸向他的风雪。等风稍停,他立刻焦急地扫视着地图飞走的方向,但那张蓝色纸片早已踪影全无。该死。

想到胸袋里的手机,路德维希胃里一阵绞痛。他别无选择,无论如何,他至少得让基尔伯特和罗德里赫知道他没法按原计划的时间下山了。

冻得瑟瑟发抖的他再次掏出手机,带着残留的不情愿,下拉菜单关闭了飞行模式。飞机图标消失,四个小信号条开始搜索信号。路德维希不耐烦地敲着手机背面,双脚不停地换着重心以保持体温。四个点搜啊搜,最后变成了一个卫星图标和“SOS”的字样。

路德维希绝望地盯着手机。故意关了好几天的机,好不容易想用了,它却决定没信号?他把手机塞回衣服,隔着手套用力搓手,防止手指冻僵。

行吧,唯一的路就是往下走。要么碰到带有地图的指示牌,要么碰到能送他下山的缆车,希望到时候能手机能有信号联系上哥哥。

他再次滑下雪道,痛苦地意识到这儿真的没人了。好在雪道护栏标记很清楚,他只需要专注于在越发狂暴的寒风中保持平衡。前人的痕迹已经被新雪覆盖,路德维希眼前雪幕浓密,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他确信,等会在山脚下见到基尔伯特,自己肯定又要被念叨一番。尽管他已经二十六岁,并且常被认为是兄弟俩中“成熟的那个”,基尔伯特还是喜欢把他当成什么都不会的小孩。路德维希知道这有一半是玩笑,是哥哥表达爱意的方式,但另一半感觉基尔伯特真的就是这么看他的。

他们相差十岁,路德维希上小学时,哥哥半只脚已经踏出家门了。直到路德维希高中快毕业,他才觉得自己能跟基尔伯特进行真正平等的正常对话。

这很荒谬,因为基尔伯特才是那个惹是生非的调皮家伙,不是他。真搞不懂罗德里赫到底看上他哥哪一点。

(或许,这只是嫉妒在作祟。)

当路德维希到达坡底时,天色因大雪而显得昏暗。缆车站台张贴着提前结束运营的告示,工作人员已经在劝返还想上山的滑雪者。

路德维希脱下滑雪板,摘下手套从胸袋里掏出手机,默默祈祷着信号格能重新亮起。他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屏幕上会出现哥哥狂轰滥炸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消息。

但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一声愤怒的咆哮穿透了稀疏的人群。路德维希猛抬头,看见基尔伯特正怒气冲冲地朝他杀过来,几乎是把罗德里赫拖在身后。

“路德维希·玛利亚·贝什米特,你到底死哪儿去了?!”

路德维希张口结舌,脑子短路,想不出怎么回应哥哥这理所应当的愤怒。就在这时,手机终于有了信号,突然在掌心疯狂震动起来——上百条未读消息如潮水般涌上预览屏幕。

基尔伯特的视线和路德维希同时落在那个抽风的手机上,年长者的鼻息更灼烫了。“现在才开机?”他难以置信地质问,“你小子这整段时间都没开机?!”

“呃,”路德维希怯生生地开口,但屏幕顶端的消息抓住了他的眼球。

发件人: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

看来你是真的很讨厌我……很抱歉打扰你这么久,惹你生气。这周末我不会再烦你了,对不起路德维希。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以后再也不会烦你了……

"该死,"路德维希咒骂一声,哥哥的愤怒瞬间被抛在脑后,"我、我得先处理下这个,"他结结巴巴地说着,无视了基尔伯特一脸懵逼的表情,解锁手机快速浏览起费里西安诺过去三天发来的——足足有几十条——信息。

至少十个未接来电,六条语音留言。随着周末的推移,那个意大利人的情绪明显越来越崩溃。路德维希知道前男友容易焦虑,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愧疚的刺痛。就算是被甩的是他,但他连续几天彻底无视对方可能确实不太妥当。

他回到两人的短信界面,按下拨通键,屏住呼吸把手机贴在耳边——铃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路德维希真的对不起我不会再烦你了发誓我不是故意让你那么生气的我只是想我们还能做朋友——”电话那头立刻炸开费里西安诺慌乱的声音。

“费里,等等——”路德维希试图插话,忍住像往常那样捏鼻梁的冲动。艺术生还在语无伦次地喋喋不休,路德维希拿开手机叹了口气。“费里西安诺。”他坚定地说。前男友那执拗的唠叨终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尖叫停了下来。

“对不起,路德维希。”对面传来微弱的声音。

路德维希对着听筒轻叹一声。“你不需要道歉。你不需要为任何事道歉,费里西安诺。是我周末关机了,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或者让你以为我讨厌你。”

“所以……你不讨厌我?”费里西安诺语气里带上了希望。

路德维希搓了搓冻僵的脸。“不,费里西安诺,我不讨厌你。我只是...需要点空间消化一下,但我这周末不该关机的,我很幼稚。”他呼出一口气,想到哥哥愤怒的表情,瑟缩了一下。他确实很幼稚。但基尔伯特的事待会再说,现在他得处理几天前就该处理好的事。“听着,呃,我觉得你是对的,”他终于说出口,“我们从大学就在一起了,我也——我也觉得这段关系可能不再...适合我们了。很抱歉那天晚上我反应那么过激,但你是对的,做朋友也许更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路德维希也屏住呼吸,祈祷自己没把事情搞得更糟。

“你确定吗?”对方终于问。

“我确定。”路德维希说。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地、彻彻底底地感觉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好吧,路德——我是说,路德维希。”费里西安诺改口道,但路德维希能听出他终于平静下来了,他们之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还是可以叫我‘路德’的。”他不好意思地说。

费里西安诺的声音明显轻快起来。“好的,路德。嗯,谢谢你回电话。那...我们回头见?”

“嗯,”路德维希笑了,“回头见。”

挂断电话,胸口仿佛卸下了一块巨石。一个大麻烦解决了。现在……

他转过身,看着哥哥和罗德里赫还站在原地(基尔伯特插起双臂,依旧怒气冲冲),心里顿时发虚。就像面对费里西安诺一样,现在他得面对自己行为的后果了。不同的是,这次是面对面的,而且加上了昨晚春梦的主角。

路德维希收起手机,挺直肩膀,准备迎接基尔伯特的狂风暴雨。哥哥眼神依旧像要喷火,他耷拉着无形的尾巴走上前去。“基尔伯特,我知道你很生气——”他开口。

“生气?这tm根本不够形容的。你脑子进水了吗?在暴风雪天里跑到山顶上关机?!”哥哥爆发了。

“你说得对,”路德维希畏缩了一下,“我做了件蠢事,理由也很愚蠢——因为我不敢面对和费里西安诺的分手。你完全有权生我的气。”

“是啊,那——那我确实很气。”基尔伯特结巴了一下,但对着坦诚的弟弟,他的怒气似乎也在消退。

一直沉默观察的罗德里赫终于上前,安抚地把手放在基尔伯特肩上。“我们只是担心你。”他说。

路德维希点点头。“我——对不起,”他说,“这很愚蠢,我很抱歉让你们这么担心。”

基尔伯特甩开奥地利人的手,有一瞬间看起来想给路德维希脸上来一拳,但他却冲上来紧紧抱住了他。路德维希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几乎向后倒去。“我的傻弟弟,”他在他耳边低语,“要是失去你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路德维希喉咙发紧。“对不起,哥哥。”他回抱住年长者的后背。

基尔伯特最后用力勒了他一下才退开,脸上因情绪激动而泛红。“你最好是,”他吸了吸鼻子,“不然我和罗德再也不带你去滑雪了。”

“随时欢迎你来和我们一起滑雪。”罗德里赫纠正道,捏了捏路德维希的肩膀。这一次,面对他的触碰,路德维希没觉得脸烧得慌,他对奥地利人的笑容真诚而笃定。

“行了,这事儿翻篇了,咱去哪儿喝酒?我脚趾头都快冻掉了,”基尔伯特宣布,一边伸出胳膊搂住他俩的肩膀。

当罗德里赫看向他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时,路德维希胃里依然有蝴蝶在飞舞,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应该能从容面对将要发生的一切了。此刻,他要开始享受“自由身”的生活。而且无论如何,他知道,自己的未来总会有那一抹奥地利的红色。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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